明朝太祖高皇帝朱元璋(1328年—1398年6月24日),字国瑞,原名重八,后取名兴宗,濠州钟离人,钟离就是现在的凤阳。
朱元璋的故乡凤阳古称钟离,元代升为濠州,原本只是淮河流域一个不起眼的小地方。除了淮河两岸成为兵家必争之地时在史籍中偶尔露一下面外,很少有人提到它。但朱元璋的发迹使凤阳的地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朱元璋对家乡的情感确实非常深厚。他就是凤阳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一棵植物。在戎马倥偬之中,他时刻感受着人性的冷酷,但是一旦回到这贫瘠的故乡,他马上感觉一切都是那么熨帖,那么踏实。故乡那熟悉的一草一木和乡亲们对他的真挚情感,构成了一个巨大的自然“子宫”,让他在这里感觉最安全、最舒服。
洪武元年,大明开国,定都应天,也就是今天的南京。然而不久之后,朱元璋就提出一个令大臣们十分震惊的计划:把帝国的首都设在老家凤阳。
开国前后,关于新帝国的首都,君臣们进行过多次讨论,因为南京在全国的位置偏于东南,所以大臣们提出过长安、洛阳、开封和北平等几种方案。这四座城池都是历史名城巨镇,各有优势,当得起首都之任:“或言关中(指长安)险固金城,天府之国;或言洛阳天地之中,四方朝贡,道里适均;汴梁亦宋之旧京,漕运方便;又或言北平元之宫室完备,就之可省民力者。”
没想到朱元璋却提出,在凤阳建设中都。他说,南京“去中原颇远,控制(北方)良难”。而“有天下者非都中原不能控制奸顽”(《高皇帝御制文集·卷十七·中都告祭天地祝文》)。凤阳则离中原很近,而且“前江后淮,以险可恃,以水可漕”(《实录·卷四五》),以之作为中都,可以补救定都南京的不足。
除了淮西籍的功臣们赞同外,其他大臣们都面面相觑。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穷乡僻壤小地方定为首都,这实在有点太匪夷所思了吧?凤阳经济落后,又“平旷无险可守”,从哪个角度来说,都不是定都之地。性格耿直的刘基直接对定都凤阳表示反对,说:“中都曼衍,非天子居也。”
然而朱元璋听不进去。大家也就罢了。他们深知他说一不二的性格,主子定了的事情,除了服从,还有什么选择呢?大家都知道,朱元璋罗列论证了那么多,其实原因只有一个,就是“圣心思念帝乡,欲久居凤阳”。
于是洪武二年(1369)九月,朱元璋正式下诏在临濠营建中都,“命有司建置城池宫阙如京师之制”。在朱元璋的设想中,自己的故乡将成为未来的正式首都,南京将降为陪都。农民虽然生活节俭,但修宅院总是不惜血本。同样,朱元璋一贯做事节俭,这一次却不惜血本,他要倾全国之力,高标准严要求,要把中都建造成万年不易的金汤之地。所以中都从设计之初就务求雄壮华丽,他要求选取最好的材料,每一个环节都精益求精。
经过百万民工六年日夜不停地建设,一座座雄伟的宫阙相继拔地而起。朱元璋的要求在各个环节都得到了很好的贯彻。考古学家后来在中都遗址中发现,中都残存石构件的数量、品种、质量都远超过元大都。大殿蟠龙石础每块都是二点七米左右见方、面积超过七平方米的庞然大物,其气派远胜过历代首都。后来明成祖修建北京城,金銮殿上的石础体量只有中都的三分之一。现在中都石构部件的所有外露部分,全都精雕细刻,花费了巨量人工。历史上一直默默无闻的小城凤阳一时成了明帝国最大的城市。这座巨大的城市有里外三道城垣,三城相套,布局奢侈宏阔。宫城(大内)城垣“周六里”“高三丈九尺五寸,女墙高五尺九寸五分,共高四丈五尺四寸五分”。皇城周长“十有四里”,砖石修垒,“高二丈”。最外面的中都城城垣“周五十里零四百四十三步”,用土夯筑,“丈高三”(当为“高三丈”),气势极为雄伟。为了使这座城池垂之万世,朱元璋还要求在城墙关键部位灌注熔化的铁水。比如“城河坝砖脚五尺,以生铁熔灌之”(《明太祖实录·卷八三》)。
洪武八年,工程基本完竣,朱元璋又一次亲临凤阳,验收工程质量,“验功赏劳”。然而在参观完这座耗尽了全国物力的雄伟新都之后,朱元璋却又做出了一个让全国惊掉下巴的重大决定:废弃中都!
原来,在这次验收中,朱元璋听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:因为劳动太苦,又不给工钱,那些被迫调来兴工的匠人心怀不满,实施了“厌胜法”,也就是我们说的“下镇物”,在宫殿的一些关键部位,埋下了咒符、泥人、木人、弓箭、剪刀、纸人等东西,据说这样将给居住者带来厄运。建筑已经完成,要想清理出这些镇物,十分困难。
《明史·卷一三八》对这件事是这样记载的:“时造凤阳宫殿,帝坐殿中,若有人持兵斗殿脊者。太师李善长奏诸工匠有厌镇法。”也就是说,在验收工程的时候,朱元璋坐在新修成的宫殿中,却隐隐约约听到似乎有人在殿脊上拿着刀枪打仗。他询问怎么回事,李善长奏报说,有人对这座宫殿“下了镇物”。
朱元璋的反应是我们可以想见的。《明史》说他“将尽杀之”,也就是把修造宫殿的所有几千名工匠全部杀掉。工部尚书薜祥冒死进言,说只有木匠才能下镇物,铁匠和石匠没有责任,“活者千数”,一句求情,救活了一千多人。
就因为这一件偶发之事,导致了中都城全部作废。今天看来不可思议,在大明王朝却是天经地义:天下者,帝王之天下也。他的意志,是国土内唯一的意志。难道你以为他会为了珍惜一百万工匠六年的劳动,而生活在会造成自己心理障碍的建筑中吗?
生活在老家的想法破灭了,但是朱元璋对自己的老乡,却从来不改亲爱之情。对别人,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,是杀人如麻的魔鬼,但是对老乡,他却始终是那个讲义气、重感情的“重八”。
朱元璋回乡所见到的二十户老乡,后来成了大明帝国的一个特殊群体。他们被朱元璋立为陵户,不用下地干活儿,坐享国家补助,并且子孙世袭。
朱元璋在制定了天下各阶层礼仪制度后,还特别规定,这二十户陵户建房,可以用官员用的红色。所谓“无贫富,皆赐朱户复其家”。数代之后,有的陵户家庭破败下来,住进了“茅屋柴扉”,然而“上犹施朱”(沈士谦《明良录略》)。
洪武二年,凤阳大规模修建皇陵,因为工程阔大,陵园圈进了许多乡亲们的祖
坟。按历朝定制,这些普通坟墓都要迁出皇陵陵园另行安葬,不得混于皇家陵寝之中。朱元璋却特批不用迁动,还允许他们随便进入皇陵祭扫:“此坟墓皆吾家旧邻里,不必外徙,春秋祭扫,听其出入不禁。”(《朱元璋与凤阳》)
当听说乡亲们有人生活贫困之后,朱元璋还会赐给他们银钱土地。《实录》记载,洪武二十六年二月,他“赐皇陵祠祭署令汪伦(此时汪文已经去世,由汪伦接班)及守陵人七十七户钞有差。先是,上以山陵之故,命给伦等田地,以优眷之”。
自从洪武八年发生了“厌胜事件”后,朱元璋再也没回过凤阳。不过,他却时时思念凤阳老乡们。毕竟,这二十户乡亲,就是他与凤阳联系的血管,通过他们,他才能感觉到故乡的体温。
洪武十八年八月初二日,已经步入老年的朱元璋突然非常想念老乡们。于是命人将二十户乡亲请到南京,一是以慰相思之情,二是也让他们来首都见见世面。几天之后,老乡们都进了城,却先派人向朱元璋奏报,说是大家衣服寒酸,见不了天子。朱元璋听后大笑,命尚衣监太监,从自己的御用衣库中给每人挑衣服一套,靴、帽各一件。把他们安置到本来是专门接待外国使臣的会同馆休息。第二天,老乡们进宫,与朱元璋相见。朱元璋与大家一个个拉手叙了家常,又在奉天殿左庑摆开宴席,大宴乡亲。饭菜十分丰盛,都是乡亲们见所未见,吃完之后,还剩了一大桌子。看着老乡们一副舍不得的表情,朱元璋命人把饭菜用捧盒打包,用“黄龙袱”包好,给他们送到会同馆,让他们晚上吃。
第二天朱元璋又请大家进宫,放下工作,亲自做导游,领着他们逛皇宫的一座座宫殿。对乡亲们来说,这真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。朱元璋还让他们见了皇贵妃(此时马皇后已经去世),然后又大摆宴席,和大家痛饮了一回。
第三天老乡们回家,朱元璋赐每个人五十贯钞。皇贵妃也赐每人五十贯,还每人送了一斤苏木,一斤胡椒。朱元璋亲自把他们送出了西长安门,把手叮嘱他们爱惜身体,一一惜别。
送走乡亲们之后,朱元璋却感到无限伤感。乡亲们年纪和自己差不多,都六七十岁了,但是身体一个个却差得多,这一趟虽然开了眼界,却有好几个累病了。因此他当天发下诏旨:
凤阳亲邻二十家,老的乡亲们路途遥远,江河雨雪不便,今后不必来了。教他家里逢着时节,买炷好香烧,献天地,教训子孙读书,休惜课钱,遵奉乡饮酒礼。东鲁山,西鲁山,马鞍山,万岁山,都与他,教儿孙鞍马出入,行鹰放犬,采猎打围,弓箭我都不禁他们的。(以上俱见《凤阳新书·卷五》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