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二十五岁,我成了整个皇室中唯一一位未曾婚娶的王爷。
皇后表姐把我叫去,说是家宴叙旧,从先皇到母妃乃至当今的皇兄,前前后后叙了两个时辰,才终于说到重点:“陈国有一位公主,仰慕咱们大乾国力昌盛,想与我们结为婚盟。”她笑眯眯地看着我:“小五,你是最合适的。”
我心惊胆颤,叹了一口气。
皇后表姐嫁给皇兄以来,协理治国,铲除权臣,整顿吏治,因此这么多年来大乾日渐强盛,她功劳极高。偏对后宫管得极严,邻国求取婚盟的公主,都被她嫁了宗室亲王,算来算去,竟没有一个送到皇兄的后宫中。
现在,她找上我了。
那陈国我晓得,弹丸之国,整个国土还不及大乾一个郡大,年年来朝贡,今年竟送了一个公主过来。
我说:“三哥戍守边疆,劳苦功高,皇后不如给三哥做这门亲。”
“熠王已经有五房妻妾了。”
“大皇子如今也该成婚了吧。”
“他才十二。”
“静王年方十七,刚好婚配。”
“他去年就成婚了,刚生了一女。”
我愁眉苦脸,又想方设法给皇后表姐举荐人选。她拉起我的手,语重心长地对我说:“小五,你母妃临终之前,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。你娶妻生子,姨母也会安心。”
“臣弟一个人逍遥自在,不愿耽误人家女子。”
“胡说。”皇后表姐瞥我一眼,“赐你新宅,明日,我请皇上赐婚。”
2
那陈国的公主名叫灯盏。
她年方十七岁,千里迢迢而来,身边带着一个贴身丫鬟、一队侍卫、一车嫁妆。我们大乾寻常的商户嫁女,也都比她气派。
不过皇兄总觉得亏欠我,与我喝酒时拍着我的肩膀,对我说:“五弟,我知道你心里有别的人,可皇后非要把陈国的公主指婚给你。”他叹一口气,“她总不信,不信男子一生也能只爱一个人。”
我说:“那你还想着纳妃?”
他得意的一笑:“朕是为了气皇后。”
皇上赐我新宅,府邸极尽精巧奢华,新婚之日,举国欢庆。我与皇兄、皇后表姐自幼一起长大,他待我好,我都晓得。可这么大的府邸,也不过是我与公主两人住罢了。
成婚之日,整个王府张灯结彩,我的新婚妻子披着大红盖头,我未曾见过她一面。我只对往来祝贺的官员拱手,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,笑得脸都僵了。一杯杯的冷酒下肚,身上却越来越热,头昏脑涨。
月圆高悬之际,宾客散去,我遣去奴仆,一个人去花园散步。独坐在走廊下面,望着一池荷花盛放。
这就是我的新婚之日了。我心里没由来地想起这句话。又想起少年时,父皇和母妃恩爱,皆对我宠爱有加。皇兄与皇后表姐都年少,我们一同溜出宫外,去看刚刚班师回朝的大将军,准备给父皇进献的猛虎。
可是转瞬之间,父皇驾崩,母妃去世,皇兄即位,与皇后表姐大婚。我从十五岁起就成了一个人,现在十年,到了大婚之日,娶了从未见过的邻国公主。
不是不感叹的。
荷花中忽然有一个“扑通”的声音传来,我吓了一跳,只见一只沙鸥扑棱着翅膀飞起来。我的心放下来,却听到一个女子惊喜的声音:“阿喜,是水鸟。”
我绕过去看,在月光下,见到两个少女模样的人正在池塘边戏水,手里还拿着一朵荷花。两人手里拿着一包吃食,喂给对方,该是两个丫鬟,贪玩到这里来了。我心里这样想,走了过去。
我的身影被假山遮住,她们察觉到我。“谁?”一个颤声响起。我存心要吓她们,没有做声。
“谁在哪里?”显得更害怕了。
“怕什么,阿喜。”另一个少女的声音响起来,她将那名叫作阿喜的人护在身后,手里拿着一株红莲,毫无惧色地抬头看来。“出来,否则我可不客气了。”
我自假山中走出,也见到她的面容。一双傲气的眼眸,面容极其英秀,月色在她的眼中和脸上都洒上了一层光,令她整张脸都熠熠生辉。而她在月色之下,捧着一株怒放的红莲。
我平心静气地问:“你要对我怎么不客气的?”
她们看到我,均有些脸红诧异。阿喜瞪大了眼睛看我,她脱口而出:“公主,他是新郎官。”
公主?她就是公主?
3
我万没想到,第一次同我妻见面,会是这样的情景。
她是名叫灯盏的陈国公主。弹丸之国出身,年方十七,她陈国物资贫乏,自己的母亲又不受宠,受限极多。又是边陲小国,到了大乾诸事皆为好奇,就连池塘里开的红莲也没见过,夜半换了便服跑出来玩。
她一边说着,一边拿出山楂条吃起来。我听她说来到大乾,带了几大包的山楂条。新婚之夜,我把她带回新房,她自觉得做错事,从怀里摸出一小包,讪讪地递了过来。
我只对她说:“睡吧。”
灯盏好玩,平日我闲散做事,她带着阿喜逛逛吃吃。桂花鸭猪肚鸡绿豆糕,风车糖人也往府里面带。
常常有人在我耳边说闲话,堂堂王妃终日抛头露面,没有大家风范。我不理这些,十七岁的少年人,我不愿意她像那些夫人一样,整日端坐在家中。
有时候她会送我东西,我的书房里有时候会出现一碟糕点,有时候会是一支奇特的狼毫笔,我就知道是她这个月的例银用完了,交代人再送过去。
她有些不好意思:“王爷,你会不会觉得我用钱太多?”
我大笑:“我是大乾的王爷,难道连王妃也养不起?”
我只觉得她可爱。
八月十五,皇宫开宴。皇后表姐与皇兄点名,要我带灯盏过去,她有些不愿意,找了一堆的理由。但我知道,她嫌皇宫规矩。
我说:“宴会后每年女眷都会去长河放灯,我给做了一盏最漂亮的,你与阿喜一起去放。”
“真的?”她又惊又喜。
这年宫宴和往年没有多少分别,轻歌曼舞,群臣同乐。酒酿佳肴,人人都觉得喜乐。唯一不同的是,在这宫宴上,我见到了一个人。
我见到了陈瑛。
她一身戎装坐在宴席之上,仍然是旧时的模样,面容美丽,眼神坚毅。五年未见,除了头发长了,她竟丝毫未变。
我的心猛地跳动起来。
皇后表姐对她说:“大将军为皇上戍守边疆,劳苦功高,这一杯酒,本宫敬你。”
陈瑛举杯:“能为陛下守国土,臣万死不辞。”
她一杯酒喝了下去。
我也连忙喝一杯酒,被呛住了嗓子,眼泪几乎要呛出来。满宴的人都望向我,只有她没有。灯盏慌乱地给我递水,不小心全洒在了我的衣衫上。她吓得大气不敢出,我握住她的手,对她勉强挤出一个笑。
借口换衣服慌张退席,让阿喜陪灯盏去放花灯。一出宴席,冷风吹过来,我才察觉到自己流泪了。
4
我与陈瑛,已经五年未见了。
她是大将军的女儿,一门三将,世代为国守边疆。我十五岁时与皇兄、皇后表姐偷溜出宫,去看大将军献给父皇的猛虎。其时陈瑛尚且年少,站在猛虎笼旁却毫无畏色,英姿勃发。我对她一见倾心。
而母妃替我提亲,父皇也同意下旨赐婚。可偏偏天不遂人愿,边关一场战事,陈家一门父子战死沙场。陈瑛十七岁披甲上阵,五年来驻守边疆,用兵如神,自此他国不敢来犯。
然而她成了手握十万兵权的大将军,却再也不能成为我的妻。
我若是与她成婚,皇兄怎么能安心地坐在皇位上?
可我不肯放下她,多年来未曾婚娶。二十五岁,终究还是被皇后表姐做媒,娶了灯盏。可是,她却从边疆回来了。
这也是皇后表姐的一番苦心,我娶了无家无势的灯盏,真正地成了闲散王爷,陈瑛成了战功显赫的将军,我们再无交集的可能,皇兄自此可以高枕无忧。
是一步好棋子。
我笑起来,换了衣服回到宴席之上。皇后表姐说:“五王,你与大将军旧相识,该敬一杯酒才是。”
我愣了一下,勉强起身,端起一杯酒,那杯酒很稳,一滴都没有洒出来。我说:“岁岁喜乐,年年平安。”
“多谢王爷。”她一杯酒下肚,我亦吞酒。
5
一条长河蔓延,诸多女眷在河边放灯。
灯盏捧着一盏花灯,人太多,她怕失散,便捏住我的衣角。好巧不巧,我再次见到了陈瑛。她换了便服,见到我,又看看灯盏。陈瑛说:“王爷与王妃也来放灯?”
灯盏说:“是啊,王爷给我做的花灯呢。”
我们很有默契地走散开,灯盏仍然是高高兴兴的样子,花灯沿着河流而去,她握紧我的手,低声祈祷。
晚上回到房中,吹灭了灯,黑暗中灯盏忽然翻身抱住我,过了很久,我听她说:“钰白,我怕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。
“钰白,我知道你和大将军的事情,我跟自己说要大方一点,可我就是很小气,我连山楂条都舍不得分给别人,更何况是你。”她闷声传来。
“其实我也想,如果你不要我了,我就回去。”她说,“我也攒了一点钱,雇一个马车,带点吃的喝的,一个月也就回去了。”
灯盏的声音越来越低:“可是现在,你不能不要我,我回不去了。”她的头埋在我的颈中,眼睛眨了一下,“钰白,我有身孕了。”
我心里一惊,接着欢喜地问她:“真的?真的?”
“我平日就爱吃山楂条,所以三个月了,才发现的。”她对我说。
我伸手抱住她,听见灯盏对我说:“我不是不知道,你与我成婚是因为什么。我也知道父王把我送来,是为了换百倍千倍的嫁妆回去。我没有家了,钰白,你待我好,我是真的想和你成家。”
“你是我的妻子。”我伸手去摸灯盏的脸,“这就是你的家,你还想去哪里?”
她又抱紧了我。
窗外是一轮圆月,我身旁睡的是我的妻。
我想起初见之时,她把阿喜护在身后,对我说:“出来,否则我可不客气了。”那样生猛的一个少女,现在伏在我的怀中说害怕。
她怀胎三月,笑起来满是天真气。她是弹丸小国的公主,自幼没见过大国繁华。她不肯把山楂条分给别人,除了我。
她以为我会像她的父王那样,随时可能抛弃她换取一些东西。她做好了一切准备,她想要同我成家。
从此之后,这里就是她的家了。